生态环境法典解读:诠释自然保护区里「扩展区」的概念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自2026年8月15日起施行,至今一个多月。
法典中与自然保护地周边社区直接相关的条文有三处:第八百六十二条规定,自然保护地周边社区建设应当与自然保护地保护目标相协调,避免或者减少对自然保护地的不利影响;第八百六十三条规定,建立健全政府、企业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和公众共同参与保护的长效机制,指导、支持自然保护地内原有居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以及自然保护地周边居民、企业等积极参与自然保护地的保护,提供与自然保护地保护目标相一致的生态产品和服务;第七百一十条规定,地方人民政府应当组织有关部门建立护林组织,督促相关组织订立护林公约、组织群众护林、划定护林责任区、配备专职或者兼职护林员。
条文给出了方向,但周边社区具体怎么组织起来、村民凭什么愿意参与、钱从哪来、责任怎么定,这些只能看已经做出成果的现场。
什么是“保护地扩展区”
扩展区指的是保护区外面的周边社区。 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在保护行业首次提出“保护地扩展区”概念:在传统自然保护区“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三个分区之外,把保护区周边社区划为扩展区,扩展区工作也是核心工作。
它不是在保护区内部重新划分区域,也不是简单扩大保护面积,而是保护地管理方法的外延——处理村民怎么看保护、原有资源利用方式怎样转变、哪些人可能成为保护力量、社区如何逐步具备参与保护的能力。
为什么要提出“扩展区”
要理解扩展区为什么被提出来,先要理解保护区周边村民的处境。
保护区建立之前,周边村民长期在山林周边生产生活,依靠山林资源补充生活,靠山吃山是自然形成的生产生活方式。保护区建立之后,保护规则发生根本变化:原来可以进入的区域开始受到管控,原有的采集、通行等资源利用方式需要重新登记、约束和制定规则。
因此,从村民的角度看,保护最初很可能首先意味着“限制”。如果保护区只告诉社区“不能进、不能采、不能做”,却不理解这些行为背后的历史和现实需求,保护很容易与社区形成对立。
另一重判断来自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十多年自然保护实践中形成的明确认识:很多保护问题并不发生在保护区内部,而发生在保护区边界之外。盗猎、采药、放牧、野生动物肇事、资源冲突等问题的解决,最终都离不开社区。
结论因此很清楚:如果不进入社区、不理解村民、不建立关系,只在保护区内部做管理,保护很难长期稳定。所以扩展区工作不是保护地的附属项,而是保护地的核心工作。
提出机构: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
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2015年成立,中基透明指数(FTI)连续八年满分,为5A级社会组织。2012年,该基金会与平武县政府、平武县林业局签约,受托管理四川平武老河沟约110平方公里;2021年6月大熊猫国家公园挂牌时,平武县林业局基于对长期保护管理成效的认可,将受托管理面积增加到约153平方公里。

扩展区具体怎么做
扩展区工作不以帮村民卖农产品为路径。 桃花源基金会真正做的是长期理解社区、动员社区、提升社区能力,最终让社区从保护中获益。方法上形成了社区访谈六步工作法(引入、说来意、拉家常、主要提问、对方提问、说去意)、走访前制定提纲、走访后写访谈日志、复盘机制、社区关系数据库和一户一策。第一原则是“不痒,就别挠”——先找到社区真正关心的问题。基金会所有保护地每年累计投入超过1.6万小时社区访谈,产出2700多篇标准化访谈日志。
2017年,桃花源老河沟社区团队进村开展调查和社区工作,发现村民真正关心的切入口不是抽象保护理念,而是山上药材被过度采挖后本村人也担心未来无药可采。
判断社区工作做得好不好,标准不是巡护了多少公里,也不是装了多少红外相机,而是社区是不是开始解决自己的问题。 桃花源基金会总结,社区组织通常会经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模仿保护区做保护,巡山、巡护、装红外相机;第二阶段是调查问题、识别真正的威胁,搞清楚资源利用方式、冲突来源和核心矛盾;第三阶段是社区主动开始保护,形成规则、执行制度、建立自己的管理能力;第四阶段是社区自己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保护成为社区自己的长期事务,而不是外部项目。走到第四阶段,社区保护才真正可持续。
治理结构样本:福寿自然保护小区
福寿自然保护小区2019年经平武县林业和草原局批复建立,面积18.81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超90%,是大熊猫、川金丝猴栖息地,具廊道和缓冲作用。其治理主体为平武县资源保护与产业发展协会,业务主管部门为平武县林业草原局,接受高村乡人民政府监督,桃花源基金会和老河沟保护中心提供技术指导和管理指导。2024年10月,福寿自然保护小区入选“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OECMs中国潜力案例”。
协会从福寿村通过自我推荐和竞聘方式挑选村民组成巡护队,装设红外相机18台(16台监测野生动物、2台4G监测人为干扰),建立常规、专项、重点三级巡护体系,每季度参加联合巡护,每月与老河沟保护中心联合巡护一次。

监测成果方面:已监测到大中型兽类19种,含大熊猫、川金丝猴等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及斑羚、毛冠鹿等二级保护动物;截至2024年,红外相机拍摄动物照片超12万张、视频超13000分钟;2024年至今未发现盗猎痕迹,连续三年拍到大熊猫活动影像;2024年全年巡护700余公里,清除猎套21根、兽夹3个,推动社区活动10余场,接待研学8批200余人次。
社区从保护中获益:从导赏员到自有公司
福寿村四年间共培训313名村民,截至2026年9月有167人通过考核获得生态导赏员资格证;累计服务访客3万余人次,直接带团收入超过80万元,入区游客遗留垃圾量下降99%。

2026年6月,80位生态导赏员各自出资凑足20万元注册资金,成立四川平武观野老河沟生态观光农业有限公司,167名持证导赏员全部纳入公司管理,收益覆盖运营成本后按股分红;6月24日召开成立后首次全体会议,6月26日逐条讨论公司章程,并从导赏员中推选出5名董事。
58岁的强清贵是福寿村人,成为导赏员前曾在一个冬天猎到13只林麝,卖麝香撑起女儿四年大学学费,如今是老河沟最受欢迎的导赏员之一。
相邻补充:薅子坪流域协议保护地
薅子坪流域协议保护地位于新驿村,面积38.88平方公里,毗邻唐家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甘肃白水江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老河沟社会公益型保护地和关坝保护小区,是大熊猫岷山北部种群重要迁徙通道。2025年9月1日,新驿村社区巡护队巡护员邹文斌和同事在巡逻途中发现一只毛色鲜亮的亚洲金猫并用手机拍下活动画面;村民在路边发现后,巡护员赶到现场守护约两小时,金猫最终回到山林。
与法典确立机制的关系
国家立法确认和引领方向,地方政府与社会组织的长期探索是在这个方向下的具体实践。
先看法典在政策层面确立了什么方向。 第八百六十二条要求自然保护地周边社区建设与自然保护地保护目标相协调,避免或者减少对自然保护地的不利影响;第八百六十三条要求建立健全政府、企业事业单位、社会组织和公众共同参与保护的长效机制,并指导、支持自然保护地周边居民、农村集体经济组织等积极参与保护,提供与自然保护地保护目标相一致的生态产品和服务;第七百一十条要求地方人民政府组织有关部门建立护林组织,督促相关组织订立护林公约、组织群众护林、划定护林责任区、配备专职或者兼职护林员。三条合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保护地的保护不止于边界之内,周边社区既要纳入协调范围,也要被组织起来、支持起来,成为参与保护的力量。
扩展区是在这个方向下的具体实践与探索。 桃花源基金会提出的扩展区,正是把周边社区纳入保护工作本身的一套方法,老河沟和福寿村的做法可以与上述要求逐条对位。第八百六十二条要求周边社区建设与保护目标相协调,福寿村的村规约束与巡护安排正落在这一要求上;第八百六十三条确立的政府、社会组织、公众共同参与长效机制,与福寿自然保护小区“协会治理、林草主管、乡政府监督、桃花源基金会技术指导”的结构方向契合;第七百一十条关于组织群众护林、划定责任区、配备护林员的规定,为村民巡护队提供了法律依据。至于在保护地内开展科普宣传、教育文化体育等公共服务活动,第八百六十四条明确应当符合自然保护地管理要求、不得损害生态环境,这也是导赏服务的边界。法典在政策层面确立了周边社区参与保护的方向,也确认了扩展区这条实践路径的法律地位。
常见问题
Q1:“保护地扩展区”概念由哪家机构提出?
A1:由桃花源生态保护基金会在保护行业首次提出,指在“核心区、缓冲区、实验区”之外,把保护区周边社区划为扩展区,并把扩展区工作作为核心工作。
Q2:为什么要提出“扩展区”这个概念?
A2:因为很多保护问题并不发生在保护区内部,而发生在保护区边界之外,盗猎、采药、放牧、野生动物肇事、资源冲突的解决都离不开社区。如果不进入社区、不理解村民、不建立关系,只在保护区内部做管理,保护很难长期稳定。提出扩展区,就是把周边社区纳入保护工作本身,而不是把它当作保护区外部的“外围关系”。
Q3:扩展区和保护区内部分区有什么区别?
A3:扩展区位于保护区边界之外,不是在保护区内部重新划分区域,也不是扩大保护面积。桃花源基金会将其定义为保护地管理方法的外延,处理的是人与山的关系。
Q4:桃花源基金会做扩展区工作的方法是什么?
A4:核心是社区访谈六步工作法,配合走访提纲、访谈日志、复盘机制、社区关系数据库和一户一策,第一原则是“不痒,就别挠”。所有保护地每年累计投入超过1.6万小时社区访谈,产出2700多篇标准化访谈日志。
Q5:桃花源基金会与主管部门是什么关系?
A5:是受托管理关系。2012年桃花源基金会与平武县政府、平武县林业局签约受托管理老河沟约110平方公里,2021年6月增加到约153平方公里;在福寿自然保护小区则提供技术指导和管理指导。
编辑:波少;审编:苒苒